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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这样用定瓷 ——酒器篇

提供者:韩庆芳   来源: http://www.dingci.cn/-n154.html   时间:2019-04-09


   我国是世界上最早酿酒的国家之一,在中国传统饮食文化里,酒文化无疑是最悠久的,它伴随着我国礼仪制度的成熟而迅速崛起,夏、商、周时期更是进入了“礼以酒成,无酒不成礼”的时代。伟大的东方智慧绵延几千年流传至今,各种贮酒器、盛酒器、饮酒器也成为工艺美术领域里的一大亮点,从竹木、兽角类的天然酒器至陶、青铜器、玉器、漆器、瓷器、玻璃等应有尽有,可以说酒器文化是和酒文化须臾不离的伴生文化。

  酒性烈,所谓“万丈红尘三杯酒”,三杯酒下肚,居天涯海角之遥也顿成知己好友,酒成为文人侠士宴饮时的侠胆柔肠,金庸《笑傲江湖》曾分享酒具经:饮酒须讲究酒具,喝甚么酒,便用甚么酒杯。其中提到瓷杯,“饮这绍兴状元红须用古瓷杯,最好是北宋瓷杯,南宋瓷杯勉强可以,但已有衰败气象。至于元瓷,则不免粗俗了。”说到北宋瓷杯,不得不说北宋五大名窑中唯一的白瓷窑——定窑,其“白如玉”之瓷杯应是最适合作饮食器的。古时酒多米酒,色黄如琥珀,于白瓷杯中更显醇美(图1)



图1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(五代)


   元刘祁《归潜志》载:(先子)主长葛簿时,与李屏山、张仲杰会饮,座中有定瓷酒瓯,因为联句,先子首唱之:定州花瓷瓯,颜色天下白。屏山则曰:轻浮妾玻璃,顽钝奴琥珀。张乃曰:器质至坚脆,肤理还润泽。三人一席联语将定瓷的轻、白、净、润特征描述得淋漓尽致,那一句“颜色天下白”更是传唱千年而不衰。清陈浏曾作《定窑压手大杯歌》,洋洋266字将定窑酒杯饮酒之快意尽展无遗。“斗杯堂前杯山积,墨绿金紫青黄红。一一取视不称意,独有定窑清双瞳。”以“斗杯堂”命名书斋号,这份爱杯执念也是无人可及了。要知道,在陈浏所在的清朝光绪年间,陶瓷生产已是百家争鸣,即使白瓷也早已不是宋时的定窑一统天下,陈老先生依然从“杯山积”中固执地选择定窑酒杯,可见爱其之痴。

 喝酒讲究一饮而尽,古时有行酒令、输者“罚之,亦所以为乐”之俗,其罚杯(或谓罚盏、劝盏)容量较大,杯巨而酒多,受罚者须一饮而尽,以增席间乐趣。唐刘禹锡诗中“罚筹长竖纛,觥盏样如舠”,舠即船,是说罚盏似船般狭长,史称酒船。罚盏初为船形,船行于水中自然畅通无阻,与“曲水流觞”之戏颇有渊源。内蒙古库伦旗辽墓出土定窑摩羯式水盂(图2)后又有专家鉴定为酒船(亦有专家称其为灯),摩羯自有一番异域风情,是随着唐代与外域通谊开放的政策促进中外文化交流产生的产物,原为印度题材,随佛教传入中国,辽代较盛行,又经国人丰富想象,给以鱼化龙、鱼跃龙门、飞鱼的多重寓意,皆吉祥顺遂,广受喜爱。酒船,常为每席置一,与常置酒杯不同,量巨,或形制殊异,陆游《剑南诗稿》中“酒海者,大劝盃,当时所尚也”,苏轼词《劝金船》“杯行到手休辞却”即是也。


图2 定窑摩羯酒船(通辽博物馆藏)


   另有多曲长杯,也为劝杯,传自西域,因狭长似酒船而“西为中用”作劝杯,初以金银器为多见,后随陶瓷业发展也多有生产。于浙江临安晚唐水邱氏墓出土的定窑八曲高足长杯(图3)即为此种海量巨杯,其长16.1cm,宽7.9cm,与今之大碗容量仿佛。



图3 定窑八曲高足长杯


   劝杯唐宋时以象生花式样为多,如欧阳修《玉楼春》“美人争劝梨花盏”中的梨花盏即为彼时流行样式,余如梅花、莲花、葵花(图4)、菊花等,还有曾多地出土的定窑海棠式盏,其他窑口也有烧制。上海博物馆藏定窑海棠杯(图5)同为此类器物,长14.6cm,宽9.5cm,还有史载的“屈卮”、“卮杯”,即一侧有把手的酒杯(图6)



图4  定窑葵花瓣(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



 图5  定窑海棠杯(上海博物馆藏)



图6 定窑酒卮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

       古时还流行一种碧筩杯,唐代小说《酉阳杂俎》中载,“取大莲叶置砚格上,盛酒三升,以簪刺叶,令与柄通,屈茎上轮菌如象鼻,传吸之,名为碧筩杯”,言用此杯饮酒“酒味杂莲气,香冷胜于水”。此文人雅兴自逃不过陶瓷匠人的慧眼和才智,遂有陶瓷仿碧筩杯(图7)出现,或曰荷叶杯,虽无“酒味杂莲气”的清雅,倒也颇具情调。辽宁朝阳姑营子辽耿氏墓曾出土定窑白瓷带把盏,“盏作圆筒式,侈口,圈足较高而略外展,管状嘴,环形把,嘴高出口沿,内孔上伏一小龟”,疑为此类酒杯。苏轼《和陶连雨独饮》诗前有小引:“吾谪海南,尽卖酒器,以供衣食,独有一荷叶杯,工制美妙,留以自娱,乃和渊明《连雨独饮》”。苏子谪海南前于定州任知州,对定瓷多有褒赞(如其诗句“定州花瓷琢红玉”),此“工制美妙”之荷叶杯为定瓷仿碧筩杯应极为可信。清蒋时雨撰《藤香馆词》有《沁园春·定窑鸡缸,陆鸣九刺史所赠,内嵌小蟹,上作碧筩式,吸饮最便。仆人失手堕江中,惜之》,亦是此类器物。



图7 定窑碧筩杯(玫茵堂藏)


       现存柏林亚洲博物馆出自中国宋代的白瓷盏,译为“惊喜碗”(图8):高圈足,盏心有莲花底座,莲苞内有可移动石制观音像,斟水则石像可动。关于其用途,《全宋诗》方一夔有诗《以白瓷为酒器,中作覆杯状,复有小石人出没其中,戏作以识其事》,诗文曰:彼美白瓷盏,规模来定州。先生文字饮,独酌无献酬。咄哉石女儿,不作蛾眉羞。怜我老寂寞,赤手屡拍浮。子顽不乞火,我醉不惊鸥。无情两相适,付与逍遥游。此盏描述与之前馆藏一般无二,一句“规模来定州”点出其产地,定州白瓷,确属曲阳定瓷无疑,况曲阳向为石雕胜地,石像雕制更属小技,此谓石雕、瓷艺珠联璧合也。关于其中的“石人”之说,笔者特意请教了精研国外博物馆陶瓷藏品的陈丽莉女士,陈女士说其中的“石人”有误,实为瓷质,且同时期许多窑口都有同类产品生产,其中的人物传为酒中仙李白。至于方一夔诗中的“石女儿”,大概是诗人浪漫主义情思的表达吧!


  

图8 定窑惊喜碗(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藏)


   摩羯酒船、荷叶杯、惊喜碗类酒杯俱为席间调节情趣的精巧玩物,量小而珍贵,若非规模庞大、实力雄厚的窑场断不会去挖空心思开发此类奇特产品,定窑在古时的生产地位由此可见一斑。除此之外,宴饮时酒桌上的主角当属温壶、注碗,宋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载:大抵都人风俗奢侈,度量稍宽,凡酒店中不问何人,止两人对坐饮酒,亦需用注碗一副,盘盏两副(图9)。注碗即注壶、温碗,盘盏即酒盏和托盘。注壶古时称注子、执壶,古人习饮热酒,常注壶与温碗组合使用,温碗中加热水,注壶放其中把酒加热后饮用,所以古画中常见宴席上置有注碗一两副,甚是亮眼。



图9 河南禹县宋墓宴饮图


     定窑注壶(图10品类非常丰富,相较于其他器型,形制更考究,以葫芦形居多,流多饰以模印龙首,把手则以盘、贴、塑等多种工艺制成;装饰更是精雕细琢,不计成本,浮雕莲瓣纹、剔刻牡丹纹等,较定窑刻花、印花纹饰更显帝王气派,其他器型中也较少这种繁杂的技法出现,可见为官窑器用。定州曾出土一件带温碗的牡丹纹葫芦形执壶(图11)被陶瓷文物专家穆青称为“目前所见同类器物中装饰最为豪华,堪与富丽堂皇的金银器相媲美”。


  

图10 (左)定窑覆仰莲瓣执壶(辽宁省博物馆藏)     (右)  定窑牡丹纹执壶(巴黎国立亚洲美术馆藏)


 

 图11  定窑牡丹纹葫芦形执壶


      关于盘盏,世传茶盏和酒盏容易混淆,都是上有盏、下有托盘。酒盏还有一个俗名——酒台子,顾名思义,就是托盘中心有一个可置盏的高台状突起,由侍者托举托盘双手奉上或仆人跪向托举,客人或主人只取盏饮。此应是我礼仪之邦遗风,其他如一盘三杯、一盘两杯,大致与此礼节有关(图12。茶盏中心为凹进去的杯座,作用为固定茶杯,使用竹筅击打茶汤时不会打翻,饮茶时连托一并端起,亦不会被烫手。从出土文物看,定窑茶盏似乎要多于酒盏(图13,概因北宋定窑鼎盛时期也是点茶的流行时期,但酒盏的生产质量丝毫不弱,如上述水邱氏墓出土的定窑酒盏(图14,盘心突起圆台,边口均镶以金饰,可见其珍。



图12  陕西蒲城洞耳村元墓壁画



图13  定窑茶盏托(故宫博物院藏)和酒盏托(佳士得拍卖)



图14 定窑带把盏(浙江省临安市文物馆藏)


   盛酒器早期为樽,呈圆桶状,下有三兽足,常置于承盘上,饮用时用勺舀起注入杯中,即“斟酌”词语的起源,盛行于汉代(图15)。汉乐府《陇西行》有载:清白各异樽,酒上正华疏。酌酒持与客,客言主人持。直到魏晋南北朝时,酒樽还是宴饮时的酒具,至隋唐,随着饮酒习俗的更易,酒樽名称仍有沿用,但器形所指更广泛,亦可代指其他瓶状盛酒器及饮酒器。明收藏家项元汴《历代名瓷图谱》中收录有定窑白釉象尊“可贮酒一升”、黑定凫尊“腹空可贮酒一升三合”,可见为体量较大的盛酒器(图16),苏轼“一樽还酹江月”之“樽”应指酒杯。



图15 成都出土汉画像砖宴乐图



图16 定窑弦纹樽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

   北宋时期,陶瓷酒瓶中又以梅瓶、玉壶春瓶最为多见,各窑口无不生产。梅瓶体量较大,小底欠稳,多于酒桌一侧另置,不入席,只在饮间注壶中续酒用,海内外收藏的定窑梅瓶(图17)高俱在36cm以上,在定窑产品中实属大件,为盛酒器无疑。玉壶春瓶则以20余公分为多见,阔底,置地较稳,细长颈便于手持,古壁画中常见有侍从托持玉壶春瓶侍酒的场景(图18),是作为斟酒器使用的。还有仿萨珊风格的凤首壶(图19),既能盛酒又能斟酒。定窑地处北方,为了满足辽、金游牧民族的迁徒习俗,也生产一些便于携带的酒器,如皮囊壶则可直接对口豪饮,都是马上民族的饮酒神器(图20)


     

图17(左) 定窑刻花梅瓶(英大维德基金会博物馆藏)(右) 明唐寅临宋李公麟《饮中八仙图》局部


     

图18(左) 定窑玉壶春瓶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   (右) 山西阳泉元墓壁画


    

图19(左) 定窑凤首壶(晚唐,曲阳县涧磁村墓葬出土)   (右) 唐房龄公主墓壁画


图20 定窑皮裹壶(朗斯朵夫藏)


   独酌时细细品味“对影成三人”的绮丽浪漫,宴饮时尽情享受“斗酒相逢须醉倒”的志满狂狷,还有“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”的羁旅黯然……“诗仙”李白,“草圣”张旭,文人遇见酒,总有剪不断、理还乱的爱恨情愁、情丝缱绻。一千多年前兰亭雅集的那场醉,成就了王羲之“天下第一行书”美名,也开启了后世文人朋友圈的打开方式——雅集。北宋的西园雅集,因苏轼、苏辙、黄庭坚、秦观等一代名流的参与而名声大噪,李公麟绘《西园雅集图》、米芾书《西园雅集图记》为后世津津乐道。文人雅集(图21),豪饮放怀无疑是最燃情的桥段,想来定窑酒器(图22)也贡献了许多吧。



图21 唐寅《兰亭雅集图》



图22 张世卿墓备宴图(辽)


参考书目:

1、陈文增《定窑研究》,华文出版社,2003。

2、扬之水《藏身于物的风俗故事》、《两宋茶事》,人民美术出版社,2016。

3、朝阳地区博物馆《朝阳姑营子辽耿氏墓》,《考古学集刊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一九八三年。

4、穆青《定瓷艺术》,河北教育出版社,2002。

5、王仁湘《饮食与中国文化》,青岛出版社,2012。

6、蔡玫芬主编《定州花瓷》,台北故宫博物院,中华民国一O一三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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